Enchanter

巫言彻的个人写作

江月待何人

文 / 巫言彻

巫老板对着镜子傻笑。

他端详了自己半天。滤镜一层一层叠上去,越看越觉得这大概就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男人。刚擦干净的哈喇子,在翻到悦儿照片的时候,又很没有出息地流了下来。

巢湖是国内最大的淡水湖之一。

这一次,巫老板带了相机、三脚架,还有减光镜。他站在湖边,看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水里,又一点一点被水化开,碎成满湖晃眼的金光。

这太阳是不是每天都这样,把湖水化成橘子味?

应该是吧。

他等了很久。

太阳没了,天一点点暗下来,这天月亮却始终没有升起。南边的夜空里,猎户座慢慢浮出来,三颗腰带星安安静静排在那里。

巫老板仰着头看了一阵。

哦。一年了。

某个清早,他又去爬大蜀山。

之前和小伙伴约好的跑山一直没有兑现,他索性自己紧了紧鞋带,两步一呼,再两步一呼,吭哧吭哧往上爬。树枝、草叶、藤蔓一路往裤脚、袖口和口袋里钻。好好的路不走,偏往林子里穿,也不知道图什么。

巫老板说,他喜欢这种又牵又挂的感觉。

感觉良好。

像悦儿又想他了一样。

这一次爬到山顶,等来的不是月亮,而是日出。

东方之既白和月升很不一样。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世界像慢慢收住了声音;太阳却带着远处的车流、楼宇和城市渐渐醒来的血脉,把喧嚣一并推了过来。

巫老板不太爱凑热闹。

他又去了动物园,也又见到了那只猩猩。他俩大概算是认识,也许巫老板以前还撩过它,23333。

狼群懒洋洋地趴着,火烈鸟依旧散发着一种痴呆而鲜艳的红晕。巫老板借着人家的玻璃窗给自己拍了一张潇洒的 INS 风自拍,乍一看还颇有几分国际人士的气质。

“哇,你的手好凉!”

旁边一对男女走过去。男生抓住女生的手,硬塞进自己不冷不热的衣兜里。

巫老板举起相机,偷拍了一张他们的背影。

呵。

都不知道提前买个暖宝宝放兜里。

他把相机垂下来,骑车走了。

有一天,他点了四百大洋的饭菜。

一个人实在吃不完,只好打电话叫阿祥过来,说也可以把女朋友一起带上。花胶鸡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吃,也可能只是巫老板对吃这件事向来没什么追求。桌上真正勾起他兴趣的,反倒是旁边那一小碟芥末。

那天我还想骗她吃这个来着。

结果没找到这道菜。

这个念头冒出来得毫无来由,甚至连巫老板自己都没有停下来细想。

吃完饭,阿祥骑车送女朋友回家。看样子,大概已经敢去见家长了。

巫老板一个人往回走。

柏油路也好,水泥路也好,黄土路也好,石子路也好,脚踩下去,总归有一种踏实的感觉。脚尖、脚弓、脚跟依次落地,震动顺着小腿往上爬,像一列很轻的应力波,最后抵达脑子。

他的右胳膊有些僵,相机带子挽得久了,勒得发麻。他随手那么一甩——

完了,一万大洋钻垃圾桶里去了。

巫老板赶忙扑过去翻。

偏偏一辆垃圾车轰隆隆开了过来。还没等他把慌张翻明白,垃圾桶里的东西连同他的相机一起被卷了进去。车开远以后,街上重新安静下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巫老板站在那里,脑袋有点懵。

然后一些莫名其妙的词,毫无次序地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雏菊桔梗,巧克力手套,橘子味的卷饼,小猪小牛小红薯,蕨根粉限制自由度,花千骨解数理方程,羊肉汤里的眼镜……

一个接一个,在天灵盖上绕着飞,尽是些看不懂的东西。

有些词他知道是什么意思。

有些词,他好像以前也知道。

只是现在想不起来为什么会知道了。

巫老板站了一会儿,最后得出结论:或许是文献看多了,皮肤不好吧。

植物园他已经来过数不清多少次。好处是票价一直没涨。他在园子里漫无目的地溜达了很久,走着走着,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来。

月明星稀。

看来又过去半个月了。

不是月半过去了。

是半个月过去了。

园子里安静得有些骇人。树叶偶尔响一下,也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过去。

不过,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巫老板当然是不会怕的。

何况今晚的月亮这么好看。皎洁,清亮,悬在树梢和夜色上面。

迎着月亮走一走,倒也惬意。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巫老板抬头看着。

走了一段,又看。

再走一段,还是看。

后来连脚下是什么路,都不太重要了。

月亮总在前面。他便往前走。像是月亮真的施了什么咒,又像它在那里等了很久,只差他自己走过去。

大路,小路,黄土路。

大树,小树,冬青树。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只鞋留在了老树桩旁。

又走了一段,一只手套挂在了灌木丛上。

值夜的保安远远看见一道黑影翻过铁丝网,落到另一边,一闪就不见了。他愣了一下。揉揉眼睛。哦。原来是一条狗。

阿祥这几天冤得很。

他在派出所吃了好几顿饭。研究生会的人、班里的同学,看他的眼神都渐渐有些不对,似乎已经开始怀疑这人究竟犯了什么事。

阿祥也懒得解释。

直到有一天,他坐在那里摸着好久没刮的胡子,忽然停住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下接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

他猛地站起来,骑上车就往外冲。警察在后面追。一路骑到水边,他才突然刹住。香蒲长得很密,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往两边伏下去。

阿祥盯着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看见香蒲丛里,露出一只发白的手。

中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月光落在上面。

亮了一下。

那枚戒指,他见过很多次。

有人曾经伸着手,在他眼前炫耀了很久。

注:本文成文于202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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