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偶然想到一个问题。
当我说“一个人很聪明”的时候,我究竟在说什么?
乍一看,“聪明”似乎和“黑头发”“戴眼镜”差不多,是这个人身上的一种属性。但仔细想想,事情并不是这样。
如果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聪明”这个词其实很难成立。
说一个人聪明,似乎总是在暗中说:
他的理解速度、推理能力、联想能力或者解决问题的方式,超过了某个我心中的标准。
只是这个标准通常没有说出来。
它可能是“普通人”,可能是“同龄人”,可能是“我周围认识的人”,也可能干脆就是我自己原本对这个人的预期。
所以,“聪明”看似是一个描述词,内部却偷偷藏着一个比较:

这么一想,突然发现类似的词多得惊人。
漂亮。
有趣。
幽默。
成熟。
优秀。
努力。
成功。
靠谱。
勇敢。
独立。
上进。
有出息。
甚至还有“普通”和“正常”。
说“这个姑娘很漂亮”,其实是在和某种审美基线比较。
说“这个人很努力”,是在和“这种情况下一个人通常会投入多少”比较。
说“他很成功”,问题就更明显了——和谁比?同龄人?全国人口?同行?富豪?还是他自己二十岁时的期待?
“成熟”也是一样。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能够独立处理很多事情,人们会惊叹“真成熟”;四十岁的人做到完全相同的事情,却只是正常。
所以很多词的真实结构可能都是:
评价=对象的实际状态 – 观察者心中的参照系
更有意思的是,有些词还混入了“应该”。
比如“善良”。
“她很善良”不一定意味着我真的把她和一百个人排了个善良排行榜。它可能意味着:
在这种情况下,我原本觉得一个普通人做到这里已经不错了,但她做得更多。
也可能意味着:
她超过了我心中“一个人应该怎样对待别人”的道德基线。
于是“善良”不只是比较,还带了一层规范。
“正常”就更加危险。
一句:
“这样很正常。”
有时其实只是:
“我身边大部分人这样。”
或者:
“我成长的文化里大家都这样。”
甚至只是:
“我从小习惯了这样。”
可语言稍微一转换,它就很容易变成:
“人本来就应该这样。”
于是一个局部的统计事实,悄悄获得了普遍规范的模样。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正常”这个词值得格外小心。
以后再遇到这类词,也许可以在脑子里放一个很小的按钮。
不用每次都长篇大论,只问一句:
相较于什么?
“他很聪明。”
——相较于什么?
“她特别漂亮。”
——相较于什么?
“这个工资很高。”
——相较于什么?
“三十岁还这样不正常。”
——相较于什么?
“我的人生不成功。”
——相较于什么?
这五个字有时候会瞬间把一句貌似客观的话拆开,让藏在后面的坐标轴显出来。
然后事情开始变得更好玩。
因为我想到这些以后,第一反应是:
我居然偶然发现了这么一个问题,而且越想越有意思。
我真聪明。
但刚说完就发现不对。
如果我本来就是一个聪明的人,那么一个聪明的人想到这种问题,岂不是很正常?
于是:
我之所以觉得自己聪明,是因为这次思考超过了我对自己的预期。
可是,一旦我通过这件事更新了自我认识:
“原来我是一个能想到这种问题的人。”
我的基线就提高了。
原来的:
这次发现 > 我对自己的预期
会变成:
这次发现≈聪明的我本来应该做到的事情
于是:
我很聪明。
马上变成:
这不是我应该的吗?
所以:
我真聪明。
但这个聪明是我本来就有的。
所以我不聪明。
当然这里并没有真正的逻辑矛盾。
真正发生的是:参照系在评价完成以后被评价本身修改了。
这很像一个不断移动的坐标原点。
每当一个表现超出自己的预期,大脑都会说:
“不错。”
然后把这个表现纳入新的“正常水平”。
下一次要获得同样的惊喜,就必须再走远一点。
于是一个很奇怪的递归出现了:
我意识到“聪明”是比较出来的。
这个发现让我觉得自己聪明。
但我既然聪明,发现这一点就不应该让我惊讶。
可我又意识到了这个递归。
那是不是说明我更聪明?
可如果我更聪明,那么意识到递归又是正常的……
继续下去,大概只能得到:
Enchanter无法在Enchanter系统内部稳定证明Enchanter是聪明的。
哈哈哈哈。
但这个笑话后面其实还有一个挺严肃的问题。
如果“聪明”“优秀”“成功”这些自我评价都会随着自己的进步而移动基线,那么一个人有没有可能获得一种稳定的“我已经很好”的感觉?
比如一个人小时候觉得:
能考上好大学就很厉害。
考上以后,参照组变成了好大学里的同学。
后来觉得:
能读博士就很厉害。
读博士以后,参照组又变成博士。
再以后:
发好论文才厉害。
发了以后,周围全是发好论文的人。
能力一直在提高,主观位置却始终停留在:
“也就这样。”
不是因为他真的一直普通,而是因为他的坐标系一直跟着他一起走。
这就又连到了另一个以前经常想到的问题:
为什么很多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真正得到以后,很快就变成了生活背景?
也许它们共享同一个机制:
超出预期 ➡ 产生惊喜 ➡ 更新基线 ➡ 成为正常
物质如此。
成就如此。
也许自我认识也是如此。
再往下,还能冒出一串新问题。
如果“漂亮”依赖参照系,那么审美到底有多少是对象本身的,有多少来自比较环境?
如果“成功”依赖参照组,那么一个人不停进入更优秀的群体,会不会客观上越来越成功,主观上却越来越普通?
如果“善良”依赖一个社会的道德基线,那么一个整体更善良的社会,是否反而会让单个善举显得没那么突出?
如果“正常”只是统计多数,那么“正常”和“应该”究竟什么时候被我们偷偷混到了一起?
甚至可以继续问:
有没有一些看起来是比较词的词,最终可以找到绝对标准?
比如“够好”。
够谁的好?
“幸福”。
相对于什么人生?
“我喜欢她”。
这似乎已经不像“漂亮”那么容易比较了。
可即使是喜欢,我们会不会也在不自觉地比较过去的人、可能的人、幻想中的人?
到了这里,问题已经从几个形容词,慢慢滑向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我们究竟有多少判断是在描述世界,又有多少判断其实是在描述“世界与我们心中某个参照系之间的距离”?
这件事今天只是偶然想到。
但我感觉以后再听见一些熟悉的词时,大概会多一个习惯。
先不急着相信它。
问一句:
相较于什么?
然后看看藏在这句话后面的尺子,到底是谁放进去的。
——至于我能想到这些是不是说明我很聪明……
算了。
这个问题已经递归过一次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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