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巫言彻
东航的服务向来是不错的,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看巫言彻不太方便,空乘申请帮他免费升舱。其实如果飞机出事故迫降地面的话,经济舱是最安全的,尤其经济舱的末尾,那个最便宜的位置,活命的概率最高。巫言彻婉拒了他们的善意,尽管飞机是最安全的交通工具,但是他也变得格外谨慎。
那天接到月月的消息,说是要回国一趟。纽约飞北京,首都国际机场,下午三点到,正好是周日。巫言彻早早地刮掉胡子,洗个热水澡,换一身时髦的衣服,戴上新买的墨镜,约了大官人借他公车用一下。防弹防爆又拉风的车子,倍儿有面子。
和往常一样,行李不是很多,应该是在国内待不了多久,所以也没必要拖着大箱子。睡眼惺忪,月月依着巫言彻的肩旁很快睡着了。和往常不一样,有一点,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的感觉。安顿好之后,大官人便驱车返回单位,临走前掏出一张卡塞到巫言彻手里:不忙还,先用着。
跟何老师请了假,处理完当天最后一批计算数据,跟着月月乘高铁回湖北。春运还没有开始,高铁上倒也没什么人,像看电影包场一样,包了个车厢,花一千两百块包一辆上亿的车子,划算。
尽管人称俯卧撑小王子,巫言彻的胳膊总归不是铁打的,酸酸麻麻的。
“是去年四月底吗?”
“是的吧。”
一路上倒是安静祥和,不像徐长卿回蜀山还要折断仙船桅杆,修一天,耽搁一天。巫言彻引出往日的话题,搭配活泼的性格,幽默加一点黄色废料倒也不失为一种情侣之间的情趣表现。毕竟将近一年没有见过面了,互相放的一次长假本以为是两年呢,中途探望一下也挺好,可以为彼此加油鼓劲,坚持坚持这异国恋就过去了。
听月月讲了很多美国的轶闻趣事,生活琐事,和国内没有太大差别。像什么诊所、医院在疫情过去之后倒也跟国内差不多。灯塔国的灯没人修理,或者胡乱修理,不如往日明亮,也许也是因此月月才特意回国一趟的吧。
见到那陌生又有点熟悉的家长面孔,一向自诩不畏惧见丈母娘的巫言彻怂了,不过装腔作势也要撑起来腰杆子,谈恋爱嘛,脊梁骨挺不直溜还如何谈责任、担当。许久未曾见的一家人用方言关心问候,巫言彻静静地站在门口看欢声笑语、看眼泪鼻涕,偶尔有唾沫星子飞到脸上,僵住的手不能抬起擦一擦。
像断臂的人不知如何接取递过来的酒杯。那中年妇女一个眼神过来,巫言彻有点发怵,一个趔趄还是扶住了门框。
“进来,坐下说话。”
巫言彻神态自然大方,一点没有装出来的样子,也许是态度诚恳,也许是看起来老实,也许是气场没乱。接纳一个新的人到自己家里总归是要好好盘问一番,相比月月所知道的情节,这次又挖出来许多早些年巫言彻的风雅趣事。然而不管挖什么、盘什么,都离不开一句:你能让鬼推磨么?
巫言彻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按照无产阶级的朴素想法,应是巫言彻自己亲自推磨,不能剥削人家鬼了。不过这回不一样,只好请年年祭祖上坟请鬼回来聊天的爸妈帮帮忙看能不能说服某个太爷太奶帮着推一把磨盘。回到老家,巫父巫母置办合适的物什后,给了一张卡:密码是你姐姐生日。
导师催得紧,月月待了十天就走。六个人目送她过了海关之后,剩下的事就由余下的人来解决掉。简单的安排就是最好的安排,该上学的上学,该工作的工作,该待在家的待在家。
和往常一样每天聊天,打电话,嘘寒问暖。只是巫言彻觉得屏幕里面的那个女人似乎有点陌生,似乎不像是曾经那个会抱着他撒娇的姑娘了,可能是科研压力繁重,可能是其他,黑眼圈一直都很明显,还有分叉的头发,厚重的眼镜片愈发压垮了鼻梁。本就没几件鲜艳的衣服,而现在穿着非黑即灰,愈发暗淡,愈发没有生气。
不算很辛苦,巫言彻拿到了学位。同一次高铁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和景物却大不相同,没有一点疲惫,也不能有一丝轻松,眼镜框上承载着的镜片厚重了许多。像以前一样,刮干净了胡须,换上简约大方的衬衫,拿起旧香水喷洒在耳后和手腕。
没有什么阻碍,接过一包小小的衣裤,带着清澈透亮的蓝色天空走过她走过的地方。没预见四个人来送他,或者不是来送他。在迈过停止线后,巫言彻缓缓转过身来跪别两两搀扶的憔悴老人,而后转头,走。模糊的背影像她一样,坚决又坚定。这是一对不喜欢拖行李箱的人。
舷窗里的太阳不落下去,就察觉不到心头的月升起来。
时髦的穿着似乎与屏幕里的人不大相像,巫言彻选的那款墨镜她还是买了下来,干净朴素的车内陈设释放出新的香水味道。浸润在淡淡的白苔里,不管不顾流于口中的街头闹市的新鲜,巫言彻要美美地睡一觉了。
回到了那只在屏幕里见过的小房子,推开门,空空荡荡。抚摸着自己的旧衣服,泛黄的明信片,没洗干净的碗上是熟悉的辣酱,一只点亮了的屏幕上是一个红衣小哥,小小的眼睛和白白的门牙,旁边熟悉的姑娘,还有熟悉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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