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巫言彻
2022年的夏天开始时,我的世界是灰白色的。
五月,F和我提出了分手。后来很多年里,我才慢慢学会给自己当时的状态起名字:焦虑、抑郁、追逐、渴望,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不肯接受失去的挣扎。可那时的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自己很难过,难过得像身体里有一台机器一直轰鸣,停不下来。
偏偏那一年还有疫情。学校和研究所的联合培养项目让我住在北京,一间普通的出租屋里,却到处都是回忆。北京本来那么大,可F来过以后,它忽然变得很小:走过的地方会想到她,待过的屋子会想到她,连曾经一起打过的游戏也能把记忆拖回来。我时不时被封在出租屋里,生活像关在一个密闭的盒子中。焦虑、思念和渴望在里面来回碰撞,几乎把我耗干。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于是找了两个朋友,ZG和RK。他们也没有讲什么人生大道理,只是拉我打游戏。那一个多月,我们一天能打十四个小时。现在回头看,这当然算不上什么高明的疗愈方法,可当屏幕上的语音播报声、技能释放声、输赢和笑骂填满大脑时,我至少可以有几个小时不去想那些事情。
一个多月后,我不想再待在北京了。
我坐高铁回洛阳,到站时已经晚上九点半。ZG和RK在高铁站等我,二话不说拉我去吃火锅。第二天又陪我在外面晃了一整天。后来ZG把我带回嵩县,RK回了自己家。那时候外婆胃癌复发,正在县里的肿瘤医院住院,妈妈和姨妈都在那里照护她。因为我是从北京回来的,按照疫情规定,必须等核酸结果,还要经过一层又一层限制,才能进入病房。
我先住在ZG家里。白天他骑着电瓶车带我到处溜达,晚上我们继续打游戏。那大概是我人生里很奇怪的一段日子:一边刚刚经历失恋,一边外婆正在衰老,姐姐又因为产后的状态和姐夫闹离婚,而我自己像一只刚从暴雨里捞出来的动物,还没有完全恢复知觉。
终于可以去医院的时候,一楼护士仍然告诉我,按规定从北京回来要七天以后才能进入住院部。我和妈妈解释了很久,也许是那时候疫情已经没有从前那样紧张,护士最终默许我进去。
外婆已经很老了。
她第一眼看见我时,盯着我看了许久,好像一时认不出来。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说道:“是言彻啊。”
我拉着她的手聊天。那时我心里已经隐隐知道,这很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她。于是我忽然提出,让姨妈给我们拍几张照片。姨妈拍了很多,有些我闭了眼,有些表情不好,有些构图也算不上漂亮,可后来我一张也没舍得删。照片本来就不需要完美,它们真正保存的,是那一天我还能够坐在外婆身边,握着她的手。
那天姐姐和姐夫又闹到了县城,妈妈赶过去劝他们。姐姐产后的状态很差,情绪猛烈得让整个家庭都无所适从。我后来也赶了过去。姐姐从小带过我,我们差十岁,她平时脾气就急,可那时已经到了让人担心的程度。我劝她不要只把这当成“心情不好”,可以去洛阳大医院的精神卫生科看一看,先确认是不是确实存在病症,再对症处理。她听了我的话。
第二天,我和姐姐、姐夫,还有两个小家伙,一起去了洛阳。医院里人很多,停车位很难找,两个孩子又闹。姐夫停车回来晚了,又被姐姐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他红着脸,一句话不说。我把姐姐批评了一通。后来医生开了些药,他们之间的争吵似乎渐渐少了一点,至少没有再猛烈到非要离婚不可。
忙完这些,我们终于回到了车村镇。
那里装着我十五年的童年。
夏天的乡镇,晚饭以后总要出去走一走。天黑得晚,老人坐在门口乘凉,孩子在路边跑,大人沿着河边散步。我有一天和发小ZH在村里溜达。我们四五岁就认识,他留过一级,后来读了大专,当了船员,一年有八个月漂在海上,四个月回家。
那天,我们遇到了R。
她领着正在上小学的弟弟,在那里荡秋千。
明明我们两家只有大约一公里的距离,我却几乎从来没有见过她。中间隔着河流和村庄,两家分属不同的行政村,小学也不在一起。初中虽然读过同一所学校,却依旧互不相识。倒是ZH和她做过同桌。
她比我小一岁,看起来聪明伶俐,眼睛很亮,很会接话,也很会主动开启话题。
我们一起打纸牌、打游戏、吹牛。她吐槽:“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回她:“女人都薄情寡义。”
那时我们都刚刚经历过分手,大概谁都没想到,这样一句半真半假的互相攻击,会成为另一段故事的开头。
后来每天晚饭以后,我们几乎都会在村子里碰面。吃零食,打纸牌,打游戏,打羽毛球,荡秋千。村里的夏夜本来没有什么特别的节目,可几个人凑在一起,时间就显得很好过。
朋友WR后来约我去白云山玩,说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意思,让我再叫几个人。我叫了R和ZH。出发前一天,我和ZH去超市买水、自热火锅、自热米饭,把相机充满电,把鞋洗干净,充电宝也准备好。
R对我的相机非常感兴趣。
我们家里都不富裕,相机这种东西并不常见。那台相机也是我攒了很久奖学金才买下来的。我认真教她怎么使用,怎么保护,然后就把相机交给她玩。
我嘴上说:“正好我少带一件装备,减轻负重。”
其实是偏爱。
因为WR也想借,我没给。
我们上山,坐索道,拍照片,下山时又坐很长的滑道。滑道只能到半山腰,还要换汽车。很奇怪,无论坐什么,R最后似乎总坐在我的旁边。
后来她用葡萄和冰粉做了一种葡萄果冻,拿来给我展示。我说我也想学,于是借着“学习”的理由又单独见了她两次。有时候她会带上弟弟。我那时还没有意识到,一个人开始给另一个人找借口见面,其实已经不怎么需要解释原因了。
半个月以后,R要回学校。
她走的那天天气阴沉,我原本就还有些抑郁,于是一个人沿着镇上的河走了一整个下午。河水很浅,很安全,可那天眼前的一切都灰蒙蒙的。母亲还在县城照顾外婆,父亲在外打工,我晚上回到家,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想做饭。
那段时间,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白色的。
R却常穿紫色和白色混搭的衣服,走路又轻快。我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像一颗葡萄。
灰白色的世界里,忽然有一颗蹦蹦跳跳的紫葡萄。
于是那天晚上,我把冰箱里自己做的葡萄果冻吃掉了。
第二天傍晚,我还是不想做饭,就约ZH去镇上吃烧烤。我们骑着车过去,点了满满一桌。聊天时ZH忽然说,R其实没去成学校。她已经到了洛阳火车站,却因为疫情的原因没能上车,又被赶回来了。
我听见以后,心里忽然高兴了一下。
我直接给她打微信电话:“晚饭有什么好吃的?来这里吃好吃的。”
她答应了。
按理说十几分钟就能骑过来,我们却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她终于到了,还带着弟弟。我一眼就看得出来,她专门化了妆。后来我问过她是不是故意化的,她承认了。
那顿烧烤吃得很开心。吃完以后,我们又沿河散步,看大妈跳广场舞,看路边收费的套圈摊子,听露天KTV唱歌。晚上要回村,两辆电瓶车四个人,我们用剪刀石头布分配谁坐谁的车。
R坐到了我的后座。
ZH骑着R的电瓶车,带着她弟弟。
再往后的细节,我反而记不太清了。
后来我还是回了北京。第一天健康码就红了,被迫在酒店隔离。R已经回到兰州。她知道我一个人在酒店里,就给我订了一个蛋糕,理由是我曾经送过她一款一百块钱的游戏皮肤。
我一个人在酒店,默默吃那个蛋糕。
吃了两天。
北京的生活还是很难熬。出租屋的室友猛烈打呼噜,我晚上经常睡不着。每天在研究所玩手机到凌晨一点,再步行去二十四小时核酸检测点做核酸,然后回住处。
有一天凌晨,我路过一片工地,绿色遮挡布下面钻出来一只小刺猬。它好像很怕光,却一直跟着我,专门走在我的影子里。我陪它走了一段,把它送到另一处工棚附近,它很快钻了进去。
那天晚上,我莫名其妙地被一只刺猬治愈了一点。
研究所里一位和我关系很好的博后师兄常和我谈心。十一月,他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项目,让我跟着做PINN。我读了几篇论文,忽然觉得这东西真有趣,于是开始没日没夜地研究。科研第一次在那段灰暗时期重新抓住了我,让我的大脑有别的东西可以专注。
某天凌晨两点,我正在住处调代码,妈妈突然打来电话。
我没接。
我看到那个时间,就已经知道是什么事情。
外婆去世了。
两周后,我的F1签证通过。
十二月,北京开始流传消息,说疫情管控很快就要放开。大家四处囤药,害怕第一波感染。我在正式放开的前一天得到导师批准,戴着两层口罩去了北京西站,坐卧铺回洛阳,再从洛阳赶到嵩县。嵩县到车村的客车已经停运,只剩下收费很高的私家车。
我那天饿了一整天,在嵩县买了一个超量肉夹馍。
特别香。
晚上终于到家,我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隔离到二楼,因为已经感觉开始发烧。爸爸把退烧药给我准备好。我烧到四十度,整整一天,直到第二天晚上才稍微好一点。
能坐起来以后,我第一件事又是打游戏。
大脑不能停下来,否则会乱糟糟的。
四天后,我不再发烧,只剩下一点咳嗽。R也回家了,也在发烧。又过了好多天,她好了,开始去驾校学车。
我和ZH白天没事,就步行到镇上的驾校看她练车。
技术是真差。
后来R的妈妈因为受伤在镇上的医院住了几天。R一个人在医院里很无聊,于是我每天晚上吃完饭,就从家里步行四公里到镇上找她。我们沿着镇子散步,一直走到晚上九点,我再一个人走四公里回去。
对我来说,走路一直是很好的解压方式。
那段时间,我们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单独约会。
回到家以后,还要继续打游戏。
再后来,她去县城考驾照。我和朋友SZ去给她庆祝。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留在城里玩。她想修剪自己之前剪坏了的头发,我也忽然想起,自己从五月份以后到现在共六个月没有理发,头发长到可以扎起来。
理发前,我和R拍了一张合照,算作长发纪念。
SZ当然已经看出来我们互相有意思。
这个坏得很的人准备了一副纸牌和几瓶啤酒,试图让我“酒壮怂人胆”直接表白。R看出来了,我也看出来了。结果那天牌局离奇得很,基本都是我输,而我的酒量只有大约两百毫升啤酒。
最后我喝吐了。
偏偏牌局是在R的房间里,我就趴到她房间的马桶边吐。后来迷迷糊糊在她床上趴了一会儿。SZ借口出去给我买牛奶,实际上逃之夭夭。
R趁我迷糊的时候摸了我的手。
她喜欢我的手型。
还抱了我。
SZ回来以后甚至偷拍了一张她抱着我的照片。很久以后她才告诉我,那天其实还想亲我,只是害羞,最终忍住了。
后来ZG也来了,R叫上朋友ZY。我们又约了第二天去滑雪。
早晨六点起床,四个人出发。到了滑雪场外,R说想试试停车。我让她开,结果场面惊险得差点把车开下三米高的台阶,最后撞碎了一块尾灯塑料壳。
她内疚得不得了。
我说:“没事,就说我撞的。”
滑雪、泡温泉、吃大餐,一整天都很好。晚上十一点五十,我把她送到家门口,她还非要拿几个烟花棒出来玩。
我们在夜里点了烟花。
十二点多我才回家。
回去以后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个重要PPT没做,结果打开电脑,硬盘又坏了。我只好给R打电话借电脑,于是刚刚告别没多久,又往她家跑了一趟。
那一整个冬天,好像总有很多理由可以见她。
腊月二十六,我请家里的亲戚去镇上吃饭,为自己即将出国留学送行。饭后我很久没看手机,R给我发了很多消息都没收到。我们本来约好下午一起出去玩,她等了很久,我没去接她。后来我才知道,她因此哭过。
傍晚的时候,我们偶然聊到百度地图导航。村子和镇子里根本不需要导航,只有一条路。我随口说:“真要用导航,还是得到市里。”
然后又随口说道:“明天去洛阳市玩儿呗。”
ZH不去。
R说:“好。”
开车到洛阳原本需要四小时。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是黑的,我就去接她。我们先到镇上吃了早饭,然后出发。
那天我们吃海底捞,逛景点,拍照片,说了很多话。原本计划当天往返,最后还是住了一夜,不过依旧分房睡,只一起喝了一点小酒。
第二天我们又见了RK。那时候ZG和RK已经在一起了。大家一起逛商场、吃烤肉。我要去美国了,不知道以后什么时候才能再见这些老朋友,于是让R帮我和RK拍了一张合照。
返程的时候,R跟我说,RK看起来很优雅,她觉得自己有点自卑。
我一边开车,一边和她说话。
原本四小时的路,我开了六小时。
车开得很慢。
现在想想,我大概只是舍不得让那段路太快结束。
腊月二十八了。
正月初二,我就要启程去上海。
大年初一下午,R约我出来,说有礼物要给我,还特意让我带上iPad。我急匆匆开车把妈妈送到街上,又赶去见R,结果还是忘了带iPad。
她给我的礼物是一双鞋垫。
亲手纳的。
为了赶在我离开以前做好,她过年期间熬夜赶了好多天。
然后她又把巴乌、陶笛一件一件拿出来,手机上放着谱子,站在那里给我吹了一首曲子。
后来这些东西,她都送给了我。
而就在腊月二十八的晚上,我也已经把自己最喜欢的那台相机送给了她。
那台我曾经攒了很久奖学金才买下来的相机。
晚上,我们去镇上吃了一顿虾,还录了一段视频。视频里全是笑声。
初二一早,五六点钟,我开车离开家乡。
车经过那个通往她家的分岔路口时,我特意多看了一眼。
路灯还是亮着的。
白白的。
和平常每一次路过都一样。
后来有一次,我把这件事写进了散文。R看到了,哭得稀里哗啦。
初二晚上,我到了上海。做核酸,住酒店,饿了一天,点了一份小杨生煎。以前听说过很多次,终于吃到了,确实很好吃。
初三,我拿到核酸结果,又跑很远找打印店打印,然后打车去浦东机场。
飞机起飞以前,我给R发消息:
“你等我,我到时候带着七彩祥云回来娶你。”
她具体回了什么,我已经忘了。
只记得很暖。
后来我到了美国。
我本来以为,隔着半个地球,下一次见面不知道要等多久。可课题组里的师姐随口说了一句:“趁签证有效,有机会就回家看看。”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进心里。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R。
她高兴得不得了。
导师后来真的批准我夏天回国三个月。
我买了四月三十日埃及航空的机票。R正好赶上五一假期,从兰州坐火车去北京接我。旅途还是出了些小插曲:航空公司要求核酸证明,而中国政府刚刚宣布五月一日起不再要求。我临时想到,从埃及出发早已不需要检测,于是要求航空公司先把我飞开罗的前半程登机牌给我。
就这样,我先去了埃及。
十二小时转机,我落地签入境,看了金字塔。
我给R打电话,说:“我看到金字塔了。”
她在电话那头很开心。
那时候,她也已经坐上从兰州去北京的火车。
后来我重新登机,飞往中国。飞机落地以后,我又坐了半小时的接驳车,还遇到咽拭子抽检,折腾了很久才真正走出去。
然后我看见了R。
她穿着黑色纱裙,黑色丝袜,怀里抱着一大束玫瑰。
我走过去,把她整个抱了起来。
转了两圈。
然后接吻。
几个月的距离,在那一刻突然消失了。
一切自然得像久别重逢的人本来就应该这样。第二天又去见北京的朋友,去了国家图书馆、天坛、景山,吃饭、聊天,然后飞回兰州。
我早已让她在学校附近租好了一间房子。
房租是我出的。
那是我第一次和一个女人真正一起生活。
也是她第一次。
我们原以为一定会非常甜蜜,可真正生活以后才发现,爱情和生活不是一回事。
我们会吵架。
也会很快和好。
她工作日必须去学校,导师会查岗,我却有很多时间。我想带她去全国各地玩,她没有那么自由。她把校园卡给我,我拿着她的卡偷偷混进学校。校园里很安静,也很漂亮。我甚至能溜进图书馆看书。
有时候我们在学校吃饭。
有时候我在出租屋给她做午饭和晚饭。
我们开始把那间屋子叫作:
“家。”
我们去看电影。
拍写真。
爬兰山。
沿着黄河散步。
她非让我从黄河大桥这一头把她抱到那一头。
我们在黄河边捡好看的石头。
晚上十一点还会在学校门口吃路边摊的麻辣烫。
我买钵钵鸡调料给她做钵钵鸡,她说比外面卖的好吃。
她给我买衣服。
我惹她生气,就买一大束花回去。
我们打游戏,我带她第一次上王者。
我们和她的朋友吃饭,到校园各个快递点拿快递,在操场跑步,请校门口的阿姨给手表换电池。
我买了一辆自行车。
兰州市里,我经常骑着车载她。
后来自行车后座的海绵垫被偷了。
她坐了一下,说:
“将就一下,还能坐。”
于是还是坐。
我们跟旅行团去青海湖和茶卡盐湖,也和ZG、RK一起租车再去了一次。她甚至借了一间会议室,给我举办了一场煞有介事的“硕士毕业答辩”。
我们飞长沙,让SZ带着我们玩。
去西安见她的朋友ZY,也见我的朋友KP。
我们一起包饺子。
炸油条。
炖肘子。
我们吵架。
又吵架。
然后和好。
再和好。
我中间因为事情回了一趟老家,顺便帮表妹参考高考志愿。R送我去机场,哭得稀里哗啦。
一个星期以后我再回兰州,下高铁的时候,她第一件事就是递给我一根烤肠。
后来我们没钱了。
尝试拿美国银行卡去中国ATM取钱。
机器居然真的吐出了人民币。
两个人站在那里,高兴得不得了。
我从国外带回来一些埃及钞票、美元和美分硬币。她以前没见过,都很喜欢,一样一样收起来。
有一次我忽然说:
“要不出国玩一下?”
端午节只有三天。
于是第一天飞过去,第二天玩,第三天再玩半天就回来。
我带她去了泰国。
那是她第一次出国。
我故意很多事情都不替她处理,让她自己体验。遇到英文和中文还能勉强应付,遇到只说泰语的人,我们两个就站在那里一起发愣。
我们去了大皇宫。
在湄南河坐船。
逛夜市。
看寺庙和佛像。
离开泰国以前,在机场吃了一份很好吃的芒果饭,又买了一些零食准备在飞机上吃。
可惜我太遵守海关关于食品的规定,下飞机时把她很喜欢的一款零食扔掉了。
后来房子到期,我也快该返回美国了。
最后大约十天,我先回了老家,她在兰州处理退租和学校的事情,之后向导师请了暑假。
我开车去洛阳龙门高铁站接她。
我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郑州参加朋友YX的婚礼。YX让妻子直接把手捧花送给了我们。
我们带着花回到老家。
又去了栾川的鸡冠洞。
去嵩县城吃大餐。
我给她买了一条只有三克重的兔兔金项链。
表妹的录取通知书到了,我带着R去舅舅家看。
我去见了她妈妈。
她也来见了我的家人。
我给她过生日。
那些日子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就是开车。
吃饭。
走亲戚。
见朋友。
旅行。
买一点东西。
说一些没什么意义的话。
可现在回头看,我才知道,一个人真正怀念的,恰恰就是这些。
终于,时间到了。
我该回美国。
她也该回学校。
我们先坐高铁去北京,见了以前很照顾我的博后师兄。在北京又待了一天。
再下一天,我们一起去了机场。
其实应该说,我们互相送到了机场。
她飞兰州。
我飞纽约。
我的航班更早。
值机完成以后,我要过海关了。
她站在那里哭得稀里哗啦。
我走过去吻了她。
对她说:
“别难过,我很快就回来了。”
那时候的我是真的这样相信。
她大概也是。
后来的人生当然还有后来的人生。
可是如果可以,我想暂时把记忆停在这里。
停在北京机场。
停在一个哭得很厉害的姑娘面前。
停在一个还相信自己很快就会回来的人身上。
不去问后来发生了什么。
也不去问如果当初怎样。
因为有些记忆并不需要靠结局证明它的价值。
外婆认出我时说的那句“是言彻啊”,深夜工地里钻出来的小刺猬,村子里那颗蹦蹦跳跳的紫葡萄,烧烤摊,电瓶车,烟花棒,通往她家的岔路口,亲手纳的鞋垫,一台送出去的相机,黑色纱裙和玫瑰,黄河边捡的石头,被偷掉海绵垫的自行车,兰州那间被我们叫作“家”的出租屋,泰国机场的芒果饭,还有那个机场里的吻——它们都已经发生了。
很多年以后,我可能已经记不清某一天说过什么,也记不清一次争吵究竟为了什么。
可是我想,我大概还会记得那一年夏天。
那时候我的世界原本是灰白的。
然后有一天,村庄傍晚的秋千旁边,出现了一个眼睛很亮的姑娘。
她穿紫色和白色的衣服,能接住我的话,也很会说话。
后来她在我的世界里蹦蹦跳跳了很久。
像一颗紫葡萄。
那段时光,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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