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巫言彻
前面已经发现,“聪明、漂亮、优秀、成功、善良”等词看似是在描述一个人的属性,实际上往往隐含着某个参照系。
接下来更有意思的问题是:
当别人用这些词评价我时,我究竟收到了什么?
一、夸奖不是一个绝对判断,而是“某个人参考系中的判断”
别人说:
“你很聪明。”
严格展开,其实不是:
你是聪明的
而更接近:
在评价者A的经验、标准和参照群体中,你超过了他的“聪明”阈值。
但听到夸奖以后,大脑很容易发生一次压缩:
A 认为我聪明 ➡ 我很聪明
于是原本属于对方参考系的结论,被吸收到自己的自我评价里。
这不一定是错误的。别人的判断本来就可以成为认识自己的新证据。
真正容易发生的问题是:
我们把一个有条件的评价,悄悄变成了无条件的属性。
“他认为我聪明”,和“我就是一个普遍意义上聪明的人”,并不是完全相同的命题。
二、我们会给不同评价者不同的“权重”
同一句“你很聪明”,不同的人说出来,心理冲击可能完全不同。
这一点从F、R、Y的例子里非常明显。
F夸我聪明时,我会很得意。因为我本身就高度评价F的智力,于是潜意识容易完成:
F很聪明 ➡ F判断聪明的标准很高 ➡ F说我聪明很有含金量
但这里存在一个隐藏跳跃。
一个人的:
自身能力
并不必然等于:
评价标准
也不等于:
见过的样本范围
更不等于:
判断别人能力的校准程度
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可能很宽松地夸别人聪明;一个能力普通的人,也可能因为见过很多真正厉害的人,而拥有相当高的识别标准。
所以,我过去觉得R夸“聪明”冲击较小,因为我认为R没有我聪明,其中也有类似的推断:
R不如我聪明 ➡ R的聪明阈值较低
其实并不能确定。
R也许见过许多比我更聪明的人;也许她判断“聪明”的标准和我完全不同。我们并不知道。
Y又是另一种情况。因为我知道她接触过很多人,于是倾向于推断:
她见过很多人 ➡ 她的参考样本丰富
➡ 她夸我聪明有比较高信息量
这也不是严格必然,但已经足够影响我的心理反应。
所以真正决定一句赞美有多大冲击力的,往往不是对方的参考系客观上有多高,而首先是:
我认为他的参考系有多值得信任
三、证据和“评价者是谁”,是两种不同的信息
我夸Y时不会只说:
“你很聪明。”
而是会列出很多具体行为和证据,再得出这个结论。
这会提高评价的可信度:
具体证据 ➡ “这不是随口哄我”的概率上升
同时还有另一个作用:
它证明我认真观察过她。
所以“有证据的夸奖”除了传递:
“我认为你很好。”
还传递了:
“我看见了你为什么好。”
这就是所谓的“被看见感”。
但有趣的是,证据本身似乎仍然不是全部。
如果一个人高度认可评价者,那么一句简短的肯定也可能非常有冲击力;反过来,即使另一个人列了一大堆证据,如果自己并不认可他的判断体系,冲击也未必很强。
所以一句赞美的心理效力大概同时取决于:
评价者有多正面;
我多认可评价者;
证据有多具体;
我和这个人的关系有多重要;
它有多超出我的自我预期。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有些人的一句“这个idea不错”,会让人记一整天;另一些人的十句“你好厉害”,却没多少感觉。
四、夸奖实际上可能同时满足两个完全不同的需要
于是我们走到了那个更重要的问题:
如果我特别喜欢一个人的夸奖,是因为我认可他的参考系,那么我到底是在享受“被他喜欢”,还是在借他的眼睛确认自己的价值?
答案很可能是:
两者同时存在。
一句来自重要之人的赞美,至少可能包含两个信号。
第一个是关系信号:
“我喜欢你。”
“我欣赏你。”
“你在我这里是有价值的。”
它满足的是:
被喜欢
第二个是认识论信号:
“我是一个你信任其判断的人,而我认为你是优秀的。”
它满足的是:
自我价值确认
两者可以拆开。
一个自己并不喜欢、但非常尊敬的专家说:
“你的思维能力很强。”
依然会让人很高兴。
这里几乎没有“被爱”,但有很强的:
“一个我信任的判断系统对我给出了高评分。”
反过来,一个恋人说:
“我非常爱你,但我不觉得你特别聪明。”
你仍然得到了爱,却可能在智力自尊上感到一点挫败。
这说明:
被喜欢≠被高度评价
虽然现实中两者经常缠在一起。
这里还可以再往前走一步。
为什么“被一个自己欣赏的人爱”特别令人陶醉?
可能不只是因为:
“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
还有一个隐藏结构:
“我认为这个人很优秀。”
“所以我很看重他的判断。”
“而这么优秀的人选择了我。”
“那么他的选择本身,就成为了关于我价值的一条证据。”
于是:
我高度评价你 ➡ 我高度评价你的眼光 ➡ 你高度评价我
➡ 我更加高度评价自己
这形成了一个非常强的心理闭环。
某种意义上,我们有时不仅喜欢一个人。
还会喜欢:
自己在那个人眼睛里的样子。
而同一个机制在批评时会反向运行。
为什么F的批评,或者一个我非常尊敬的师者的批评,可能比普通人的批评更持久?
因为我的大脑收到的不只是:
“有人不同意我。”
而是:
“一个我赋予很高判断权重的人,发现了我的问题。”
于是批评直接进入了自我模型。
这可以引出一个很有用的概念:
评价权
我们实际上会在不知不觉中给不同的人不同程度的“修改我自我认识”的权限。
有的人:
w ≈ 0
他说我笨,我几乎无所谓。
有的人:
w = 0.3
他说我哪里做得不好,你会想一想。
有的人:
w ➡ 1
他的一句夸奖可以让我飞起来,一句否定也可能把我的自我评价整个拉下去。
亲密关系尤其容易让这种权重变得非常高。
于是最危险的情况就出现了:
她爱我 ➡ 我值得爱。
然后有一天:
她不再爱我 ➡ 我不值得爱。
这里其实发生了一个巨大的逻辑跳跃。
正确的信息可能只是:
这个人在这个时间不再选择这段关系
但因为我们曾经把她的评价权重设得太高,它会被解释成:
我这个人的价值下降了
所以有些失恋伤害的不只是依恋和思念。
它还像是:
一个自己高度信任的“价值评估机构”,突然撤销了对自己的评级。
这也是为什么那种痛有时会直达自尊。
因此,目前这几轮思考大概可以收束成一个临时结论:
别人的评价当然可以帮助我们认识自己,但首先要记得:它来自某个人的参考系。
然后可以连续问三个问题:
相较于什么?
我为什么这么相信这个人的尺子?
我现在是在享受他的喜欢,还是在借他的眼睛证明我自己?
三问都不是为了否定赞美。
也不是为了训练成“谁夸我我都无所谓”。
相反,一个完全不接受别人评价的人,同样失去了许多认识自己的信息。
更合适的状态可能是:
重要的人可以拥有很高的参考价值。
但最好不要把最终裁决权交给任何一个人。
因为一旦把“我是谁”完全寄存在另一个人的眼睛里,那么当那双眼睛转开时,失去的就可能不只是那个人。
还会有一种更可怕的感觉:
我连原来那个自己,也一起看不见了。
这大概就是下一步真正值得继续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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