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巫言彻
关于风水,有人说是一门学问,也有人说是迷信。
我是后者。
一个习惯了提出问题、建立假设、再想办法验证的人,很难相信山朝哪边、水往哪里流,会专门照顾某一家人的富贵贫贱。在我看来,所谓风水大多是人先有了愿望,再从山川草木里挑些证据,把愿望说得煞有介事。
比如修一座大坝。
工程师关心的是水位、流量、库容和防洪,有些所谓的风水先生却总能从一条河被拦住之后,看出龙脉是醒了还是断了。
我当然不信这些。
至少那天以前不信。
施水在市区西北被截出了一片形状参差的湖面。湖上有科学岛,岸边长着大片芦苇。春夏之交,水足,淤泥肥,芦苇便疯了一样往上蹿。为了防止人误入沼泽,公园沿湖围起了两米多高的绿色铁丝网。
当然,围栏这种东西,只能挡住愿意被挡住的人。
我就翻过。
还和悦儿一起翻过。
那天我们在湖边乱逛,踩进泥里,鞋都被施水沾湿了。天黑以后才发现公园已经锁门,两个人正琢磨着要不要再翻一次铁门,门卫大爷终于发现了我们,把我们当作两只误关在笼子里的动物放了出去。
公园外就是一片城中村。路灯没有市区那么亮,商铺倒是不少。我俩饿得前胸贴后背,随便找了一家老乡鸡坐下。
我尤其喜欢水煮油菜蘸酱,对老鸡汤没什么兴趣。悦儿则不挑,什么都吃。人在饿的时候判断力通常不太可靠,于是两个人前前后后点了七八个小菜。
菜一道一道往桌上摆。
就在这时,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从昏黄的门灯下走了进来。
乍一看像个推销员,只是手背和脖子上露着花花绿绿的纹身。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扫过餐厅里的客人,才慢吞吞地从左边口袋掏出一支笔,又在右边口袋里掏了好几下,扯出一个夹着写字板的本子。
他不开口,只比划。
先去了门边一对老爷爷老奶奶那里。
老人似乎看明白了,在本子上写了几笔,又从口袋里捋出几张二十元钞票递给他。
我一看就烦。
又是这种东西。
从早年的火车站卜卦算命,到后来假装残疾募捐,套路换来换去,里面还是同一帖过期狗皮膏药。
狗皮膏药果然朝我来了。
他冲我一阵比比划划,把本子递到眼前。
大哥,你看不出来我把“穷”字写脸上了吗?
我摆摆手,让他走。
他不走。
还“扑通”一下,把写字板搁进了我的油菜碟子里。
“我让你骗人!”
我抓起本子,直接扔进垃圾桶。
那人愣了一下。
“嘿嘿。”
居然笑了。
然后转身走了。
服务员正好叫号。我三两步去了出餐台,是我点的第三份油菜,还有悦儿喜欢吃的、糯糯的鸡爪。
我端着餐盘回来。
对面的椅子空了。
悦儿不见了,大概去洗手间了吧。我坐下等。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鸡爪慢慢凉了,我起身去找,洗手间没有,门口没有,旁边的小店没有,电话打过去,也没人接。
我开始慌了。
城中村入夜以后像突然变成了一座迷宫。两旁都是差不多年代的红砖房,砖缝里生着青苔,水泥路一条接一条,拐过一个路口,前后左右看起来几乎没有区别。
白天还能靠太阳和远处的楼辨方向,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抬头看天。
一弯很细的月亮挂在那里,中间恰好被一片厚云遮住,只露出两头尖尖的亮边。
越看越像一对角。
我喊悦儿的名字,声音撞到墙上,又弹回来。我越喊越大,回声也越来越大。最后回应我的,只剩巷子深处几声闷闷的狗叫。
“赶快报警!”
我对着电话那头的警察几乎是在吼。对方让我待在原地,说人马上到。
我哪里待得住。
刚才明明还有人来人往的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了。我一路跑,一路叫,希望随便撞见一个人帮我找找,可一扇扇卷帘门全关着,楼上的窗户也黑着。
好像整个村子的人都在刚才那十分钟里回了家。或者根本不在这里了。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我立刻接起来。
“你是谁?”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愣了两秒。
“你……你是刚才那个哑巴?不对,你是那个骗子!”
“哎,没错。”
他笑起来。
“你女人在我们老大手上。嘿嘿。”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
“你要多少钱?我现在就去凑。”
“可是你刚才骂我来着。”
“你骂我也行,打我也行,大哥,我错了。你们在哪儿?什么都能商量,别伤害悦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
然后他说:
“有意思。”
“你且听来。”
早些年,施水还只是一条普通的长江支流。
后来城市发展,需要蓄水、防洪,便在下游筑起大坝。水位上涨,南岸几个低洼村庄渐渐沉到了水下。人当然提前迁走了,但屋舍、院墙、旧路,有许多来不及拆。
冬季来临,水量下降。水一退,那些原本沉下去的房子又会一点一点从湖里露出来。
墙。
屋脊。
门框。
被淤泥吞掉半截的道路。
第二年水涨,它们又沉下去。
第三年,再出来。
有老人说,这地方的水年年涨、年年落,一座村子反反复复地被现实吞进去,又吐出来,阴阳早已搅乱,于是在水面下面慢慢长出了另一个世界。
我以前在火车站听算命先生讲过这种故事。
他们管它叫:里世界。里世界像一只大口袋。现实世界偶尔会有一小块地方,从袋口掉进去。里面的山川、房屋、人,看上去和外面几乎没有差别。所以很多人即使误闯进去,也根本察觉不到自己已经越过边界,尤其是在晚上。
据说有一种征兆特别明显。
金星合月。
正常情况下,弯月旁那颗明亮的金星当然可以被天文计算准确预测。可有些地方明明不该发生金星合月,月亮旁边却偏偏也会亮着一颗“星”。
那不是金星。
是里世界的袋口没有封严。
现实里的日光,从缝里漏了进来。
我以前听到这里,一般就会笑。火车站算命的,为了五十块钱也是挺努力。可现在我笑不出来了。
电话已经挂断。
悦儿就在这个里世界里,而我必须在天亮以前找到她。就在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时候,刚才餐馆里那对老爷爷老奶奶从巷子另一头走了过来。
他们告诉我,这附近原本有六个村庄,每个村都有一座储粮的大仓。过去粮食珍贵,为防偷盗和受潮,大仓大都嵌进山体,用厚厚的水泥、石灰一层层糊起来,外面只留一道沉重的石门。
如果要藏一个人,那是再合适不过的地方。
搬迁的时候,为方便以后回来开门,每座仓的钥匙都被藏在附近。
老爷爷从衣服里摸了摸,竟直接递给我一把。
“最近的是十八岗仓。”
我来不及问他为什么会有钥匙。
十八岗仓的石门比想象中还沉。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推开。里面空气干得发涩,手机手电筒照进去,只能照亮一小片灰白的墙。
“悦儿!”
声音在仓里闷闷地转了一圈,没人回答。
我翻遍每一个角落,没有。
第二座,长胜仓。
没有。
东新仓。
没有。
大郢仓。
没有。
小井仓。
还是没有。
等我跑到西新仓的时候,两条腿已经开始发软。最后一扇石门推开,空的。
六个仓,一个不少,都找过了。我靠着墙坐下来,大口喘气。希望像被谁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抽了出去。
天快亮了。
我拿出手机,再一次打开地图。
十八岗。
长胜。
东新。
大郢。
小井。
西新。
六个点安静地落在地图上。
我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觉得不对,太眼熟了。如果把它们连起来——这根本不是六个普通的村子。
这是北斗七星。
小井,是瑶光。
西新,是开阳。
大郢,是玉衡。
东新,是天权。
十八岗,是天玑。
长胜,是天璇。
六颗星。
还缺一颗,天枢。
我猛地站起来,转身往老乡鸡跑。老爷爷一个人坐在店外的石凳上,像是早就知道我还会回来。
“天枢在哪儿?”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才抬起头:“谈冲。”
“那里也有仓?”
老人摇摇头:“本来要建。”
谈冲就在湖边。粮仓刚修到一半,那年水涨得太快,工程被迫停下,后来整个村子迁走,那座仓便成了弃仓。
我转身就跑。赶到谈冲的时候,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湖面开始有了颜色。悬崖下面果然有一个山洞,没有门。
我冲进去,手机灯在石壁上一阵乱晃。
“悦儿!”
“悦儿!”
声音一次又一次从洞里反弹回来,没有回应。我不甘心,沿着墙一寸一寸摸。按小说情节来说,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没有暗门?既然北斗七星都出来了,不给我一扇暗门,也太不讲基本叙事规律。
摸到一块石壁时,我忽然觉得手感不对。
推了一下,石头晃了。我一下来了精神。
又推。
再推。
整面石壁竟跟着惯性一下一下晃起来。
“就是你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往前一撞。
轰——
石墙倒了,我也跟着摔了进去。
然后傻了。
墙后没有地牢,没有祭坛,没有绑着悦儿的绳子,甚至没有什么阴森森的里世界老巢。
里面灯光闪耀。
音乐震得地面发颤。
人头攒动。
是一家酒吧。
我从酒吧后门一样的地方爬起来,满身是灰,站在人群里,半天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然后我看见了悦儿。
她舒舒服服地窝在一张沙发里,戴着一副很潮的眼镜,一只手托着金黄色的香槟,正在看前面一群姑娘跳舞。
我站在那里。
她也看见了我。
“Hello!Hello!”
悦儿举起酒杯,冲我晃了晃。
“过来呀。”
我没动。
她很高兴:
“居然被你找到了,好厉害!”
周围的人没有一个觉得我闯进来有什么问题。
甚至有人看见悦儿朝我招手以后,主动给我让开一条路。
我终于反应过来。
这个里世界的老大——
就是悦儿。
难怪以前她可以面不改色地跟我说:
“我,就是合肥的老大!”
“为了你,我放弃了整个合肥!”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吹牛。
现在看来,可能后半句才是吹牛。
我呆呆地看着她。
这个人可以随意进出现实与里世界;她有一只能装下天空的口袋,能让水涨,也能让水落;能在沙漠里划开一片绿洲,能让流动的东西停下来;能在一个世界里面再造一个世界。
自然也能毁掉一个。
酒吧的灯一下一下掠过她的脸,那一刻,她看起来熟悉,又陌生。“所以,” 我终于问,“你把我骗进来干什么?”
悦儿晃着杯子,没有回答。我又问了一遍。
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我还是看着她。
悦儿不高兴了:“那你就永远待在里面吧。”
下一秒,我只觉得胸口被人推了一把。
脚下一空,灯光、音乐、人声一起远了。什么都没有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躺在一张芦苇铺成的床上。
太阳已经升起来。一间低矮的屋子里,有人在烧水。火苗舔着锅底,柴枝偶尔“啪”地爆一声。
是那个老爷爷。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所以这里才是真正的里世界?那他呢?也是这里的人?
老人发现我醒了,转过头来,语气和平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醒了?”
“想吃些什么?”
他往门外指了一下:“我种了很多油菜。”
我没有回答。
日光从门口照进来,终于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
花白的头发,皱纹,松弛的皮肤。我盯着他,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那张脸下面——
是我自己。
只是老了很多很多年。
老人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他低下头,继续往灶里添柴。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手。
中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太阳一照。
明晃晃的。
注:本文成文于2022年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