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和 B

秋天晚上。

我一个人坐在窗边。电脑里开着求职网页,旁边还有几个没关掉的房产页面。桌上放着没吃完的黄桃

B:
差不多了。
博士要毕业,工作得找,工资得看,城市得选。房子可以买,但别把自己压死。爱情也一样,喜欢归喜欢,合不合适归合不合适。以后别再因为一个人把整个心理系统的管理员权限交出去。

A:
你最近话越来越多了。

B:
因为以前都是你说。

A:
我说什么了?

B:
“再远一点。”
“再试一次。”
“也许这个人就是特别的。”
“也许这个问题真的能被想明白。”
“也许到了那里以后,一切就不一样了。”

A:
……那你不是也跟着我走了吗?

B:
是。
所以我没说你错。

A:
那你现在什么意思?

B:
我只是发现,“值得”后面还得加一句——“付不付得起”。

A笑了一下。

A:
你现在特别喜欢算账。

B:
总得有人算。

A:
工资、房贷、通勤、性格、家庭、边界、风险……全都算完了,人还怎么心动?

B:
心动可以。
心动又不是购房审批。

A:
可你会在我刚刚喜欢上一个姑娘的时候站出来说:“等等,她适不适合过三千个星期二?”

B:
对。

A:
很扫兴。

B:
但总比第三千个星期二才发现好。

A沉默一会儿。

A:
以前的我不会这么想。

B:
以前的你还觉得只要足够喜欢,就应该尽量靠近。

A:
那不然呢?喜欢一个人,难道第一反应不是走向她?

B:
可以走。
但现在我会先看看,她是不是也在往这边走。

A:
……

B:
别这个表情。我没有禁止你喜欢人。

A:
可你把爱情变得不纯粹了。

B:
不。我只是把另一个人放回爱情里了。

这次A没立刻反驳。

B继续说:

B:
她不是为了完成你的爱情故事才出现的。
她有自己的工作、朋友、父母、过去、愿望。她可以不理解你,可以不同意你,可以离开你。

A:
我知道。

B:
你以前是“知道”。
现在开始是“接受”。

窗外很安静。

A拿起桌上的黄桃。

A:
那如果接受了这些,爱情还剩什么?

B:
剩下她明明可以说“不”,却有时候愿意对你说“好”。

A:
……

B:
这还不够浪漫?

A:
有一点。


过了一会儿,A忽然抬头。

A:
那科研呢?

B:
怎么?

A:
以前我真的觉得世界后面藏着答案。觉得“为什么”很重要。觉得理解一点别人不知道的东西,就像把世界掀开一点。

B:
现在不想知道了?

A:
还是会想。
可不像以前那么饿了。

B:
所以你难过。

A:
嗯。

B:
觉得自己俗了?

A:
有一点。
以前想的是世界、真理、远方。现在想的是工作别太累,房子别太贵,最好有个人一起吃饭。听起来像一个很普通的中年人预备役。

B:
普通有什么问题?

A:
你当然会这么说。

B:
那我问你。
你现在知道瑞利散射,所以晚霞就不好看了吗?

A:
没有。

B:
你知道爱情里有奖赏系统、依恋、享乐适应,所以再喜欢一个姑娘就变成生化反应了吗?

A:
……也没有。

B:
你知道牛油果为什么贵,吃寿司的时候就不能觉得好吃了?

A:
你怎么开始拿牛油果举例了?

B:
因为你最近确实问了。

A:
滚。

两个人都笑了。


A忽然又问:

A:
那人生呢?

B:
哪个问题?

A:
到底图什么?

B:
不知道。

A:
你不是现实主义者吗?

B:
现实主义又不是答案大全。

A:
那你天天管这么多?

B:
因为不知道图什么,也不妨碍我知道今晚得吃饭。

A:
这就是我最怕的。

B:
怕什么?

A:
怕最后活成一句:“算了,过日子吧。”

B:
你把“过日子”说得像流放。

A:
难道不是吗?

B:
1898年的那个你,到最后最珍贵的是什么?

A:
……

B:
是不是林先生问药吃了没有,是女儿谈恋爱,是陶罐,是回家,是“没对照组”?

A:
是。

B:
那些哪个是宇宙终极答案?

A:
都不是。

B:
哪个不属于过日子?

A:
都属于。

B:
那你到底在看不起什么?

A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说:

A:
我不是看不起过日子。
我是怕有一天我再也不会因为任何东西觉得“哇”。

B:
哦。

A:
你“哦”什么?

B:
那我们目标一致。

A:
啊?

B:
我负责不让你为了一个“哇”把生活烧掉。
你负责不让我把生活活成Excel。

A:
……

B:
公平吧?

A:
勉强。


又过了一会儿。

A望向窗外。

A:
那以后遇见一个姑娘呢?

B:
先喜欢。

A:
然后?

B:
再认识。

A:
然后?

B:
看她愿不愿意认识你。

A:
再然后?

B:
如果彼此都愿意,就慢慢过。

A:
这么无聊?

B:
你想怎样?

A:
最好第一次见面就心率上升十几下。

B:
可以。

A:
声音也要好听。

B:
随你。

A:
最好聪明,会和我斗嘴,不顺着我。

B:
可以。

A:
还得有一点神秘感。

B:
也行。

A: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B:
因为这些都不是问题。

A:
那什么是问题?

B:
你别因为前三个月觉得她像月亮,就拒绝看环形山。

A:
……

B:
也别因为后来看到环形山,就宣布月亮不美。

A:
这句还行。


最后,A问:

A:
所以以后到底谁说了算?

B:
都别说了算。

A:
那谁?

B:
你。

A:
我不就是你?

B:
对。

A:
……你这不是废话吗?

B:
不是。
以前你总觉得必须选一个——要么成为浪漫主义者,要么成为现实主义者。
可你本来就不是两个人。

A:
那我们是什么?

B:
一个二十八岁的人。
知道远方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神圣了,还是愿意偶尔去看看;知道爱情有风险,还是想再爱一次;知道工作只是工作,也仍然想把事情做好;知道房子就是钢筋水泥,却还是会想象里面以后谁在厨房切水果。

A:
听起来有点俗。

B:
嗯。

A:
但好像也还行。

B:
嗯。

A:
那以后有好玩的……

B:
会叫你。

A:
有特别喜欢的人呢?

B:
也会叫你。

A:
你别拦我。

B:
我不拦。

A:
那你干什么?

B:
帮你看路。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