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巫言彻
百余日来,只要清醒,便会遭受折磨。
医生和我谈起主动防御,说我习惯的方式不成熟,也不理智。可谁还没有过理智的时候呢?除非情感漫出来,把一个人淹得看起来格外“真性情”。为什么会不理智?我想,大概是遭受了太大的打击,而挨打的又只是一个普通人,并不是那些名留青史、仿佛天生便比别人坚强的伟人。
说起来,也不是没有受过别的打击。
倘若我养的宠物被杀害,或者种的花草被毁掉,也都算得上打击。真要比较,我对前者大概会更悲痛一些,因为人与动物之间毕竟有更深的情感联结。所以这个夏天,我似乎不该回家。我的狗狗真的遭了不幸,倒是养了八年的仙人掌还在好好长着。
只是从此以后,家里少了一个替我处理剩菜剩饭的地方。
家里的厨具不太好用,液化气罐用起来甚至还会漏气。我换了菜刀和菜盘,又把液化气罐禁用了。母亲第一次离开的时候,我把冰箱里仅剩的一块五花肉拿出来,完全凭直觉红烧了。
吃下去以后,竟得到了莫大的慰藉。
那是三个月来,我第一次把脑子里的一个念头真正付诸实践,也是第一次主动去做一件事情。原因倒很简单:不做就会饿。人在这种事情上,到底还是逃不过本能。
人们做什么似乎都喜欢谈“天赋”。照这个说法,我可能应该去新东方学烧菜,因为我仿佛很有一种看一眼就知道菜该怎么做的天赋。当然,更大的可能是,我喜欢把能找到的调料全扔进锅里一起炖——大多数时候总归能吃,偶尔居然还很好吃。这便叫凭直觉做菜。
后来为了避免浪费食材,我又上网认真学了一些,才发现做菜并不是一个线性过程。从一块生肉出发,要抵达一个稍微复杂点的目的地,中间还是得绕不少弯。那些弯,大概就叫经验。
那时候,我认识了一个像葡萄一样伶俐的姑娘。她比最活泼时候的我还能带动气氛。高等教育似乎并没有磨掉她身上的市井气,也可能因为她是家中老大,各种农村琐事,她都清清楚楚。她还打得一手好牌,于是我们经常凑在一起打牌。
直到她回学校以后,还给我看她做的猕猴桃果冻,又建议我拿罐头试试。
后来,另一个小伙伴也走掉了,母亲也走掉了。
天一直下着大雨。我躲在潮湿的被窝里,不想动弹,奈何实在饿得厉害,只好跑到镇上买回几大块肉,炖了。屋外是暗盈盈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我忽然想到:原来我已经两天没有和人说过话了。
更奇怪的是,我的仙人掌蔫了。
一定是连天阴雨,泡坏了根!
我重新仔细研究那份检查单,渐渐发现,我所谓的主动防御似乎是从外面借来的。有人在,我便有防御;没有人,我也就没有防御。
说人话:怕孤单。
于是我有一点迷茫。以后该怎么办?
那个我悉心经营、一直为之努力的美好愿望已经毁掉了,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一只嗡嗡乱飞的苍蝇,往前,往后,都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这真是太危险了。
我习惯告诉自己:不能表现出脆弱。可这又不符合医嘱——要释放自己。于是事情变得有点滑稽:精神上的痛苦自己默默承受,向外却仍旧努力表现成一个阳光开朗的人。时间久了,说不定真能把自己也骗过去:
这就是我啊!
大家都说爬山是释放压力的好办法。刚回到镇上的小王约我去爬山,她要给男朋友挂个福锁。我又拉上一个小伙伴和那个紫葡萄姑娘。
原来一年没怎么运动,对耐力的影响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大,我还是走在前面。紫葡萄发现我的相机有趣,便借过去玩。我教了她几个最基本的法门。其实第一次拿起相机的人常常反而有些新奇的灵感,而我也正好能少背一件沉重的器件。
到北京一年,我自己的灵感倒几乎全枯竭了。大大小小的镜头拿起来,却不知道该朝哪里拍。偶尔拍到几张满意的片子,也总因为忘记或者懒惰,迟迟不愿意调色。
以前我总觉得,那些能够勇敢接受现实、甚至逆来顺受的人很厉害。我羡慕他们,好像他们什么难过、什么困难都可以接受。
后来才发现,“难过”和“困难”并不是多么客观的东西。
有人不能理解,我为什么可以随时放弃硕士学位。她说,前面已经投入了那么多,沉没成本太大了。
可我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么,我有没有不能放弃的沉没成本?
有。
我辛辛苦苦经营的感情。
这时候大概又会有人不理解:
感情为什么不能放弃?
是啊。
硕士学位为什么不能放弃?
说到底,不过是价值观不同。我大概更像一个感情动物,而不是社会机器里的一颗螺丝钉。
所以真要和陶渊明比一比农业种植技术,我大概还比他高明一些。
豆苗盛,杂草稀。
太理想化。
终于,我又饿了。那么,拿东坡先生写过的句子下酒,去去寒吧!
注:本文成文于2022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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