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巫言彻
我是一名老师。
至少我一直记得自己是一名老师。至于为什么一个老师每天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混在一群十六七岁的学生中间,那是因为我正在执行一项卧底任务。我的公开身份是三班学生,至于真正调查什么,我一时说不上来。这并不奇怪。卧底嘛,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当时真正让我觉得麻烦的是,我虽然名义上属于三班,却越来越不想待在三班。因为二班班主任是R,我喜欢她,所以我几乎天天赖在二班。
第一次被她抓住的时候,我正坐在二班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一本数学书。那张桌子比别的桌子平一点,下午阳光还能照进来,我已经连续坐了三天。
“你又来我们班干什么?”
“你们班学习氛围比较好。”
“你们班就在隔壁。”
“所以过来很方便。”
R站在过道里看了我几秒。
“回去。”
“马上。”
我嘴上答应着,屁股没动。后来她似乎懒得管了,再后来,二班的学生也习惯了。
有人数学题少写一步,我会下意识伸手在他的草稿纸上点一下。
“这里不对。”
前排学生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这一步长得就不对。”
“你是三班的吗?”
“嗯。”
“那你为什么天天在我们班?”
“学校安排。”
学生居然点了点头。
事实上,我自己也信。
那天下午,我饿得厉害。不是普通的饿,是上午第四节课就开始酝酿,到下午已经觉得胃里能传出回音的那种饿。我端着餐盘走进学校食堂,沿着一排不锈钢餐柜往前走,最后停在甜点区。
那里摆着一块巨大的巧克力慕斯。深褐色,表面筛着一层可可粉,切面齐整,在玻璃柜的灯光下泛着一种非常诱人的光泽。
这东西齁甜。我以前吃过一次,第二口就得配半杯水,但那天我盯着它看了几秒,觉得三块我都能干掉。
我刚拿起铲子,旁边一个穿围裙的大姐突然说:
“别吃那个,吃红薯。”
我转过头:“红薯?”
她没解释,直接从我手里接过铲子,对准巧克力慕斯中间挖了下去。蛋糕裂开,断层里面居然躺着一个烤红薯,焦黄色,表皮微微裂开,还冒着热气。
我愣住了。
大姐却一点也没觉得奇怪,很自然地把它铲出来,放进我盘子里,又继续往蛋糕里挖。
“一块蛋糕里也就四五个。”
她又挖出来一个。
“这块不错。”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五个都在。”
她把五个红薯全堆进我盘子里。我看看红薯,又看看那个已经被挖得像矿坑一样的巧克力蛋糕,明明哪里都不对,可我那时候实在太饿。饥饿这种东西,很擅长让人停止思考。
“谢谢姐。”
我端起盘子准备走。
她忽然在后面喊:“哎,给我一个呀。”
我回头:“不是你刚给我的吗?”
“我一个都没有了。”
她摊着手,理直气壮。我只好让她自己拿,她还挑走了个头最大的那个。
剩下四个我吃不完,就用两张草稿纸包起来,塞进了书包侧袋。纸上还有没算完的数学题,正好把红薯包得严严实实。
当时我并没有觉得这件事特别奇怪。
真正奇怪的事情,是第二天开始的。
R给我扔来一套卷子,说是学校内部摸底。我翻开第一页,是语文;第二页,是数学;第三页——法语。
我把卷子翻回来,又翻过去。
“我们什么时候学法语了?”
“你不是学生吗?”
R头都没抬。
“你问我?”
“我是——”
我停了一下。
她抬眼看我:“你是什么?”
“我是说,我英语都没学明白。”
她没搭理我。
那套卷子我考得很烂。数学还能看,语文乱七八糟,法语基本属于在答题区制造了一场事故。但我并不是第一个做这套卷子的人。
学校档案室最里面,有一份很旧的卷宗。纸张已经发黄,边角一碰就碎,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
李修缘。
卷宗里的故事很简单。李修缘年轻时穷困潦倒,一位好友资助他赶考,临行之前,好友家的管家怕他准备不足,特地给他安排了一场测试。
我翻开那张几百年前的卷子。
第一页,法语。
第二页,数学。
第三页,语文。
和我做的那套几乎一模一样。
我把卷宗拿到台灯下面:“这个李修缘是什么时候的人?”
“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是多久?”
“你自己不是看见纸了吗?”
“就是看见了才觉得不对。”
后来我们真的让人检查了纸张和墨迹。结果很无聊:纸是真的旧,墨是真的旧,装订线也是真的旧,没有任何后人把一张现代试卷偷偷塞进去的痕迹。
没人解释一个几百年前准备赶考的人为什么要考法语,更没人解释,为什么几百年以后,我又做了同一套卷子。
卷宗最后只留下很短的一段记录:李修缘准备启程赴考,好友替他准备了盘缠,管家给他做了最后一次复盘。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所有人都记得他收拾了行李,也记得他准备出发,至于什么时候真正上的路,又去了哪里,卷宗里没有写。后世的故事倒很多,有人说他后来出了家,也有人说他成了活佛,不过那已经是另一本书里的事情。
卷宗最后夹着一张画像。李修缘站在好友身边,后面还有一个低着头、穿灰色长褂的人。
那张脸很模糊。
我看了一会儿,把卷宗合上了。
第二天,复盘室里来了一个穿灰色长褂的男人。
我一眼就觉得眼熟。
他坐下来翻开我的试卷,先是数学,然后语文,最后法语。他的动作不像在批卷,更像是在核对什么。翻到法语部分,他停下来,指了指桌上的麦克风。
“念。”
“我不会。”
“念。”
我只好随便读了几句。扬声器里传出来的声音难听得我想拔插头,但男人没有纠正我的语法,也没有纠正发音,只让我再读一次。
第二遍的时候,我听见了杂音。
沙——沙——
像电流,也像一盘很旧的磁带。
管家问:“听见了吗?”
“麦克风坏了?”
R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我旁边。她拿起耳机听了一会儿,皱了皱眉。
“不是电流。”
“那是什么?”
“海。”
我重新戴上耳机。
沙——沙——
这一次我也听出来了。确实是海浪,很远,很深,像有人把一整片海揉碎了,藏在了我的声音里面。
就在这时候,显示器自己亮了。没人碰鼠标,也没人碰键盘,一段法国旅游宣传片开始播放。
最开始是海洋。镜头从蓝得发黑的深海慢慢向上升,成群发光的生物从镜头前游过去,身体一闪一闪,像海底也有星空。法语旁白低沉而缓慢,我一句都听不懂,但很好听。
镜头离开海洋,越过海岸,进入陆地。先是春天,新叶刚刚长出来;然后是夏天,阳光从树冠的缝里落下来;秋天,整片山林变成橙黄色;最后是冬天,厚厚的雪压在树枝上。
法语旁白还在继续。
我低下头。
鞋面上落了一片雪。
然后第二片。
等我再抬头的时候,复盘室已经没有了。桌子没有了,麦克风没有了,那个穿灰色长褂的男人也不见了。
我和R站在一片真正的冬季森林里。
雪落在手背上,居然是温的。R伸手接了一片,看着它在掌心里融化。
“刚才宣传片里有这一段吗?”
“有吧。”
“我是问,我们现在是不是还在宣传片里。”
我想了想:“从画质来说,比刚才清晰。”
她看了我一眼。
我们沿着林间的小路往前走。没有人告诉我们应该去哪,但那条路一直通向海边。等走到森林尽头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非常奇怪的东西。
我们所在的这一边是冬天,白雪覆盖地面,树林光秃秃的;可远处海平线的另一端,却是盛夏。天空湛蓝,云很高,岸上是一片浓绿。两个季节之间没有春秋,也没有任何过渡,就像两张照片被人沿着中线剪开,然后硬贴到了一起。
R停下来。
“这两种季节,不应该同时出现。”
我盯着那条接缝,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李修缘也不应该考法语,老师也不应该穿着校服坐在学生中间,巧克力蛋糕里似乎也不应该长红薯。
还没等我把这些东西真正连起来,天空突然响了一声雷。
不是一道。
整条海平线周围,同时亮起了一圈闪电。那一瞬间,冬天和夏天像被人猛地撞到了一起,海水开始上升。最开始只是鼓起一个小包,很快越来越高,最后,一根至少两百米高的水柱从海面拔起来,像一条透明的垂直河流,一直插进天空。
我仰头看了半天。
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念头非常确定。
我们必须游上去。
“走。”
我跳进海里。
水柱里面的水居然不是往下落,而是在向上流。我顺着水流拼命划,几十米,一百米,胳膊已经开始发酸。
我抬头看了一眼。
R在水柱顶上。
我差点呛死。
她明明不太会游泳。
我正想喊她,忽然看见一个巨大的黑色东西从水柱上方伸了下来,像一只手。它抓着R的衣服,原来她根本不是游上去的。
下一秒,那只手松开了。
R从两百米高的地方掉了下来。
“等等——”
砰。
她精准地砸中了我。
我辛辛苦苦游上来的一百多米,三秒钟全部报废。两个人像两块绑在一起的石头,直沉海底。
海底的沙子很软。我躺了好一阵才坐起来。R倒是先爬起来了,还在那里拍袖子上的沙。我看着她。
“你没事砸我干什么?”
“我砸你?”
她瞪我:“我从两百米高空掉下来,你偏偏在正下面,你还有理了?”
“那是上去的必经之路。”
“那现在怎么办?”
我抬头。那根水柱仍然立在那里,发着淡淡的蓝光。
“再游。”
“你疯了?”
“那你有什么办法?”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
“没有。”
“那游吧。”
我正准备站起来,手按到旁边一个东西,是书包。
它居然还在,而且一点没湿。我拉开拉链,草稿纸是干的,四个红薯也还在,甚至还是热的。
R盯着我的书包:“你的书包是什么牌子的?”
“现在是研究这个的时候吗?”
我拿出一个红薯。它刚离开书包,表面就开始微微发光,越来越亮,也越来越烫。我被烫得抓不住,直接扔了出去。
红薯落进海水,消失了。
远处的春天同时消失。
不是变成了夏天,也不是树叶枯掉,而是整片春天的森林像一个显示窗口突然被关掉了。
啪。
什么都没剩。
我和R都没说话。我拿出第二个,扔出去。
秋天消失了。
第三个红薯落下去的时候,海水突然退了一大片。沙滩上露出一排排课桌,一直铺到远处,每张桌子前都坐着一个人,他们低着头写卷子。
离我们最近的那个人忽然抬起头。
他冲我笑了一下。
那张脸我其实从没真正看清过,卷宗里的画像太模糊了,但我就是知道。
李修缘。
他重新低下头,笔尖落在试卷上。整片考场像水墨一样一点点淡去,沙滩重新变得空荡荡的。
只剩最后一个红薯。我和R一起看着它,没人说话。
我突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下意识看向R。
她也看着我。
“不会是——”
话还没说完,她突然伸手,一把把红薯抢了过去,然后狠狠咬了一口。我愣住了:“你干什么?”
她一边嚼一边说:“挺甜的。”
“不是,你——”
“你刚才什么表情?”
“我没什么表情。”
她又咬了一口,然后把红薯递过来。
“吃。”
我赶紧咬了一口,红薯很甜,什么都没有发生,水柱还在,冬天和夏天也还在那里。R把剩下的半个红薯塞进口袋:“看来不是我。”
我刚要说话,她从包里摸出一罐饮料,随手扔了过来:“接着。”
我伸手。饮料穿过了我的掌心。
啪。
落到沙地上,滚了半圈。我们都安静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它闪了一下,从手腕到指尖,皮肤突然消失。没有骨头,没有血,什么都没有,我能透过自己的掌心,看见后面的雪。
两秒以后,手重新出现,完好无损。R弯腰把饮料捡了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扔,而是走到我面前,把罐子直接放进我的掌心,然后用手指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
“拿好。”
我握住了,这一次没有掉。
“刚才可能风大。”我说。
她点点头:“嗯,海底风挺大。”
“嗯。”
下一秒,我们回到了学校。
我已经坐在二班最后一排,数学书摊在桌上,窗外有人打篮球,走廊里有人追着跑,数学老师端着保温杯经过门口。周围的一切都自然得过分,仿佛刚才那片海、冬夏交界的天空以及那根两百米高的水柱,从来没有存在过。
R拿来二班的花名册,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没有我。
“正常,我是三班的。”
我们去了三班。还是没有。
我掏出学生证。照片是我,学校名称也对,可姓名栏忽然闪了两下,像老电视信号不稳定,然后变成了空白。我盯了一会儿。
“没事。”
R没说话。
“我是老师。”
我们去了教师办公室。那里没有我的工位,教师通讯录里没有我的名字,考勤系统里没有我的记录,就连工资系统里也找不到这个人。我努力笑了一下:“卧底不能留正式档案,很合理。”
R抱着手看我。
“谁知道你是卧底?”
“学校。”
“哪个学校?”
我张了张嘴。
“就……我的学校。”
“你在哪里教书?”
我没回答。
她又问:“谁派你来的?”
我突然发现,我不知道,不是想不起某个名字,而是那里根本没有东西。
“谁跟你接头?”
不知道。
“你来调查什么?”
不知道。
“你以前教什么?”
我本来想说数学,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我知道自己是老师,知道自己正在卧底,知道自己公开身份属于三班,也知道自己喜欢R,所以几乎天天赖在二班。这些记忆都非常清楚,但它们全部从一句话开始:
我已经在这里了。
再往前,没有内容,像一本书第一页就是第五章。
R很久没有说话。我坐到办公桌边,想了一会儿:“卧底这个说法还挺方便。”
“什么意思?”
“什么解释不了,都可以说是保密。”
她看着我:“所以呢?”
“所以我也不知道。”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想,也许我真的来自另一个地方;也许只是这个世界为了容纳一个原本不应该出现的人,临时替我补了一套故事。老师,学生,卧底,三班。
这些东西到底哪一个是真的,我不知道。
世界开始慢慢不认我了。
最开始只是东西偶尔会从手里掉下去,后来是走廊里有人从我肩膀穿过去。那个学生甚至没有回头,像那里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下午,一个女生抱着作业走过来:“老师好。”
她对R说。
然后看向我,视线从我身体所在的位置滑过去。
“老师,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R没回答。
我说:“效果还挺快。” 她还是没笑。
晚上,我在教室门口叫她。
“R。”
没有反应。
“R。”
她继续收作业。第三次,我走近了一点。
“R。”
她突然回过头:“你刚才是不是叫我?”
“叫了三次。”
她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那个只剩一半的红薯还在那里,她一直没扔,我们谁都没有解释这件事。
第二天早上,她又能清楚听见我说话,下午却又不行。有时候我从人群里走过去,所有人都会自然地给我让路;有时候我站在楼梯正中间,几十个人直接从我的身体里穿过去。只有R始终知道我在哪里。哪怕偶尔她听不见我的声音,她也会转过头,看向那个空着的位置。
学生去上体育课以后,二班空了。
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慢飘。我坐在自己一直赖着不走的那个位置,R站在讲台旁边批卷子。
我的手已经基本透明了。
透过手背,可以看见桌面上以前学生留下的划痕,我看了一会儿。
“我还是没想起来。”
“什么?”
“我原来是哪所学校的老师。”
她手里的红笔停了一下。
“那可能你不是老师。”
“那我是什么?”
“我哪知道。”
“那我卧底这么久,工资谁给我发?”
她终于笑了。
“都这时候了还惦记工资。”
“劳动权益很重要。”
窗外传来体育老师的哨声,有人在操场上喊。所有声音都很普通,普通得不像是有人快要从这个世界里消失。R忽然拿来花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
“你名字怎么写?”
“你不知道?”
“少废话。”
我告诉她。她一笔一划写了下去,墨迹很清楚。我们两个人一起看着那个名字。大概五秒以后,第一笔开始变淡,然后第二笔、第三笔,最后整行字像退潮一样,从纸面上消失了。
R把花名册合上:“行。”
“什么行?”
“质量不行。”
“你那支笔不行。”
“人不行。”
“……”
我看着她:“以后再有隔壁班的人天天赖你们班,你得赶出去。”
“我偏不。”
“影响教学秩序。”
“你影响得还少?”
我笑了。过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
“干嘛?”
“那罐饮料。”
她从包里拿出来:“怎么?”
“我还没喝到。”
她拉开拉环,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挺难喝。”
“那算了。”
“你尝尝。”
“难喝你还让我尝?”
“少废话。”
她把罐子递给我,我伸手,第一次下课铃响了,我的手指已经几乎看不见,但我还是往前伸。R也把罐子送近了一点。
第二遍铃响。
阳光没有动,桌椅没有动,粉笔灰还漂在原来的光柱里。
R眨了一下眼。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了。她仍保持着递饮料的姿势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手收回来。
手里的罐子似乎轻了一点,她低头看了一眼,饮料少了一口。
很多年以后,R去了一次法国。
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理由,只是有一年,她忽然想去看看。她已经教了很多年书,学生一届一届毕业,二班早就不是当年的二班,教学楼也翻修过两次,最后一排的桌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掉了。
有时候点名点到某个位置,她仍然会莫名其妙地停一下。停在哪里,她自己也说不清。
法国的行程很普通。巴黎待了几天,然后一路往南,最后在一个海边的小镇住了两晚。镇子不大,街道也不长,下午的时候游人很少,海风从街口一路吹过来。
她走进一家很小的蛋糕店。柜台里摆着一块巧克力慕斯,深褐色,表面筛着可可粉,切面齐整。
R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老板问:“要一块吗?”
“要。”
刀切下去的时候,碰到了一个硬东西。老板愣了一下,又切了一刀,然后用叉子从蛋糕的断层里挑出一小块烤红薯,焦黄色,居然还冒着热气。
老板翻来覆去地看:“奇怪,模具是干净的啊。”
R说:“没事,我就吃这个。”
老板把红薯递给她。她吹了吹,咬了一口,还是很甜,甜得有点过分,第二口就得配半杯水的那种甜。
窗外是一片很平静的海,远处的天空忽然亮了一下,几秒以后,一声很轻的雷从海平线那边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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