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巫言彻
我小时候并不算一个“学习不好”的孩子。相反,我的成绩一直不错,也习惯于在学校的评价体系里获得肯定。可现在回头看,那时候的我其实是闭塞的,甚至可以说是愚昧的。我的眼界很窄,对世界的理解大多来自周围有限的环境;许多关于家庭、性别、关系和人的观念,我并不知道它们只是某一种生活方式留下的痕迹,而把它们当成了天经地义。小小年纪,我身上便已经有不少大男子主义和老派、僵硬的想法。
后来真正让我痛苦的,并不是简单地发现“原来我懂得不够多”,而是逐渐意识到:过去许多我确信无疑的东西,本身就是可以被怀疑的。那像是一种很缓慢的拆除。我需要一边学习新的东西,一边重新审视旧的判断;有些观念在理性上早已不再认同,却仍会以习惯和直觉的形式残留下来。思想的改变因此并不是某一刻突然完成的,而是一段持续了很久、并不轻松的自我修正。
心理咨询师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解释:也许我后来如此强烈地想学习广博的知识、接触不同的人和生活、不断扩大自己的见识,其中也包含着某种补偿。小时候那个过于狭窄的世界,使我后来格外害怕再次成为一个“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人。我已经体验过一次,把局部的经验错认成整个世界是什么感觉,于是此后便总想再多看一点、多知道一点,也总想确认,在自己今天深信不疑的东西之外,是不是还存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可能。
如果这种动力里确实有一点类似“创伤”的成分,我想它也并不意味着今日的好奇心是虚假的。一个人也许最初因为害怕黑暗而抬头看星星,后来却真的爱上了星空。过去的闭塞可能为我的求知欲点燃了最早的一把火,但在许多年以后,它早已长成了我自身的一部分。我现在学习许多彼此无关的东西,并不只是为了逃离从前那个自己,也是因为我已经知道:世界远比一个人最初看见的范围辽阔。
因此,与其说我一直在弥补一个愚昧的童年,不如说,我曾经在很小的一扇窗里长大,后来终于知道外面还有更大的世界。此后许多年,我所做的许多事情,不过是在不断地把那扇窗推得更开一些。

Leave a Reply